凡煙小說

第148章 怪病

關燈
淩元良兌現了他的承諾,帶著溫蒼他們一起離開了,但拒絕了溫蒼帶上鐘雪秦的請求。

臨走前,紀英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那個大雨裏孤零零的高大身影,心裏很不是滋味。

說不定,這也是一個機會。

讓鐘雪秦能夠從“彌補錯誤”的怪圈裏跳出來,從這些亂七八糟的負擔裏跳出來,去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。

如果要問紀英還恨不恨鐘雪秦,紀英很矛盾。

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一天能原諒鐘雪秦。

只是,當鐘雪秦在每一次他遇到危險時都及時出現,當鐘雪秦在他面前小心地掩藏身體的不適,當鐘雪秦克制住力量小心地牽起他的手,當鐘雪秦像個小孩子似的抓著他不願放開……

紀英由衷地希望,自己有一天能夠放下。

他希望鐘雪秦也是。

元寶的聽力和嗅覺非常靈敏,當它發現前面有危險,就會及時提醒淩元良改變方向,淩元良只需要挑近路走就行。

難怪他能在A市外頭生存這麽長的時間。

正如他所說的,他以最快的速度、最短的時間把溫蒼送到了目的地附近,而此時天都還沒黑。

淩元良在一處路口停下,指著左邊,對溫蒼說:“前面往左拐就到了。”

溫蒼背著周明曲,因為還沒從愧疚裏走出來,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。

他往前走了幾步,又折返回來,把紀英拉到一邊。

“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,”溫蒼單手緊扣著紀英的肩膀,“但是你得把他找回來,知道嗎?”

紀英意味不明地推了推他:“快去吧,不用擔心。”

溫蒼走了,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……

加一條狗。

元寶並不是自來熟的狗,但就這麽一會兒,也已經和紀英很親近了,會圍著紀英轉悠,紀英說出一些簡單的指令,它也會聽。

淩元良不高興地輕輕踢了一腳元寶的肚子:“走吧。”

淩元良先帶紀英回了一趟據點,這個據點果然就是剛剛那棟居民樓。

其實淩元良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回去了,因為喪屍突然闖進了樓裏。

幸好這場雷雨發出的巨響把喪屍帶走,解救了他。

重新回到這兒走的路不一樣,紀英沒有經過最後一次看見鐘雪秦的地方。

但就是沒有看到,心情才會不停被那個孤零零的身影牽絆著。

回到56層,淩元良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去,對紀英說:“你先休息,那邊冰箱有吃的。我把東西收拾一下,兩個小時後就走。”

紀英應了一聲,然後默默走到窗邊。

讓他驚訝的是,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仍然停留在原地,只是從站著變成了坐著。

他坐在角落裏,沒幹透的雨水往下掉落,好像把他整個無力的身體往地上拉拽似的。

紀英看不到這麽清楚,甚至不知道那個身影是不是鐘雪秦。

但只是這麽一眼,紀英就像被針紮了似的縮回來,一直都很鎮定的腦袋忽然亂得一團糟。

“你不去吃點東西?”淩元良走過來,順手丟給他幾袋蘇打餅幹,“我們帶不了太多東西,你最好吃飽了再走。”

丟過來的餅幹散落在地上,紀英只能彎腰去撿起來。

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,這屋子裏的東西並不多。淩元良說的兩個小時,包含了他倆休息的時間。

他現在就坐在客廳裏,和元寶分享著魚罐頭。

紀英走過去,坐到他旁邊,拆開一袋餅幹。

沒想到,元寶一扭頭就上他這兒來蹭吃的了。

“你個叛徒!”淩元良又踢了它一腳。

紀英把餅幹掐碎,給元寶餵了一點,漫不經心地說:“你和鐘雪秦認識很久了嗎?”

淩元良從鼻腔裏哼出一聲“嗯”。

“我看你挺怕他的,”紀英眼睛轉了轉,“但他好像打不過你。”

淩元良把腳擱在桌子上,不屑道:“你少來這套,想探我是吧?”

紀英承認了:“是,我好奇,你那話都沒說完。”

“告訴你也沒什麽,”淩元良靠在椅背上,“鐘雪秦從小就有病,這件事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
“什麽病?”紀英問。

“一種怪病,具體我也不懂,但會導致全身肌肉萎縮,”淩元良只當紀英是想探出鐘雪秦的弱點,好報覆他,所以也沒有保留地說出來,“鐘志川知道吧?他老爸找遍全世界的醫生,都沒給他治好。”

“哦……”紀英心裏微顫,“那他是怎麽活到現在的?”

“後來科研院一個年輕的學者建議他,讓他給鐘雪秦套上那些負重,鐘雪秦才慢慢好起來了,那個學者也被提拔上來了,”說到這個,淩元良也有種說不清的感嘆,“聽說他當時還不記事,哭著被硬套上那些東西。一開始還沒有這麽好的手套,給他套上的都是硬邦邦的沙袋。”

“那麽小的孩子嗎?”紀英提高了驚訝的語氣。

“不這麽做,他就會死,”淩元良笑笑,“死和哭,換你你選哪個?”

紀英不說話了。

“他得定期加重量才行,剛剛那副手套,應該是重量不夠了,他的病又開始犯了,”淩元良嘖嘖道,“否則老實說,我真打不過他。這也正常,一般人誰能打得過他。”

聽了這話,紀英沒忍住想犯軸:“他就算這個狀態,你也沒打過他吧?”

淩元良沒生氣,屈起食指抵著下巴,好奇地瞧著他:“頭兒到底是怎麽騙的你,把你騙得這麽聽話?”

紀英閉了嘴,知道說太多了。

“頭兒他那個人啊,乍一看確實是小姑娘們喜歡的那款,”淩元良摸著下巴上的胡渣,“從我認識他開始,身邊追他的人就沒斷過,男女老少都有。”

淩元良故意把“男女”倆字咬得很重。

紀英哢嚓哢嚓掐著餅幹,把餅幹掐成了碎末都不自知,元寶吃不到什麽,只能嗚嗚地舔他的手。

淩元良仿佛看出了什麽,又偏偏蜻蜓點水一樣不肯把話說透:“他從前女朋友一個換過一個,每天都不帶重樣的,所以你在他面前——”

“會不會是因為,”紀英截斷他那種挑撥離間似的話,把話題帶回正軌,“他脫了手套後,力氣太嚇人了,把女朋友們都嚇跑了。”

淩元良聽了,仰頭笑了起來:“搞不好還真是。”

紀英表面上裝作毫不關心,隨口問:“增加負重病就能好,這是什麽原理?”

“我哪知道那麽多,我猜就是得每時每刻保持超負荷的鍛煉,逼迫那些爛了的肌肉不停斷掉再重新長起來,但這是沒有盡頭的,”淩元良揉揉自己的手臂肌肉,“總有一天,要麽是他的身體承受不住更大的負重死掉,要麽是他再也不敢增加重量,然後任由自己肌肉萎縮,最後還是得死。”

不知不覺,紀英居然把自己手裏的餅幹全餵給了元寶。

他撫摸著元寶有些粗糙的毛發:“那這病,沒得治了?”

“廢話,鐘志川是什麽人?要是能治還能讓他寶貝兒子受這種罪麽?”淩元良把元寶抱回來,“他還有個弟弟你知道麽?看他弟弟就知道了,要是鐘雪秦沒這病,就跟他弟弟一樣了。”

紀英知道鐘雪秦一直在為自己和鐘雪容之間的差別待遇憤憤不平,原來真相居然是這樣。

“為什麽鐘志川不告訴他?”紀英問。

淩元良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問:“如果你是鐘志川,你會告訴他嗎?”

“不會,”紀英斬釘截鐵,“我希望他能以一個健康人的心態積極向上活下去,而不是從小因為自己得了怪病自卑絕望。”

因為餅幹被紀英餵沒了,淩元良從冰箱裏又拿出了一包花生和一袋巧克力豆丟給他。

回到沙發邊坐下,淩元良又說:“說說你吧。”

“我?”紀英楞了楞。

“聽說你之前也受了重傷,癱瘓在醫院裏了?”淩元良試探著問,“怎麽好起來的?”

“這個你不可能不知……”紀英說著打了住。

淩元良笑起來:“你也想到了?”

紀英瞪視他:“這件事,鐘志川也參與了?”

淩元良不說話了,饒有興致等著他猜。

“這個藥,該不會……”紀英坐直了身體,為自己的猜測感到手指發涼,“該不會是鐘志川拿來救他的吧?”

淩元良拍拍身上的塵土,站起來:“把東西吃完,該出發了。”

雨又漸漸變大了。

狂風呼嘯著,撕扯著地上那個棄犬一般頹靡不堪的人。

就連活死人從他面前經過,也沒註意到他。

那個人死了嗎?

不,他還活著。

鐘雪秦坐在地上,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,一直沒動過。

他也是個人,也會有心情上沮喪疲憊的時候,可他並不是會因為這些就倒地不起的懦夫。

讓他動彈不得的,是充斥全身的無力和麻痹。

哪怕他重新戴上了手套,也於事無補。

他也許不應該在汽車廠裏做那些重覆密集的勞作,也許不應該答應溫蒼過來幫忙,也許不應該和淩元良起沖突,也許不應該用手肘接下那一踢擊……

所有的這些,都讓他的身體情況更加惡化。

得找更重的東西,鐘雪秦想著,他得找到更重的東西綁在手上,綁在腳上,綁在身體上,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過來的。

以前,現在,以後……

一個衣衫襤褸的胖子拖動著身體,路過他面前。

胖子是個禿頭,腳底上趿著一雙壞掉的人字拖,在雨中抽搐著扭動脖子,像在探查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音。

鐘雪秦終於站了起來,他擡起右腿,往胖子腿彎處掃了過去,等到胖子側著彎下身體,又擡起左膝蓋頂撞他的胸口,再兩手持握住胖子的頭,擰轉。

這一系列動作,只在兩三秒內完成,喪屍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,就已經被扭斷了脖子。

而鐘雪秦自己也已經氣喘籲籲,他的身體已經再也承受不住這種運動量。

他把胖子喪屍拖到自己的背上,然後又緩緩往前托,試圖把這具屍體托舉起來。

這件事說起來很矛盾,他本來已經精疲力盡,本來應該是沒辦法再托起這樣一個胖子的。

鐘雪秦的心臟跳得很快,快得好像要沖出他的胸腔,讓他一陣陣地抽著疼。

肺部大開大合地呼吸著,卻像沒有吸進去氧氣一樣,怎麽也呼吸不夠。

手臂上的肌肉因為承載不住負重手套加上這胖子屍體的重量,好像要斷掉一般,不受控制地在極限邊緣來回擺動。

過了不知道多久,鐘雪秦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
在用盡全力托起胖子的屍體後,在越過了那條赴死般幾乎要累垮的絕望境界線後,他終於又奇跡般地舒緩過來。

身體尤其手臂上傳來的劇痛,讓他幾乎要窒息。

鐘雪秦不斷地深呼吸,調整著自己的氣息,就像黎文亮曾經教給他的那樣。

慢慢的,那種麻痹的感覺已經離他遠去,只剩下純粹的疼痛,但比起一開始那種五馬分屍般的劇痛已經算好很多了。

他把胖子屍體放到地上,思考著接下去該怎麽辦。

過了這麽久,他很餓,身體也需要補充能量和蛋白質。

首先,他必須先讓自己的身體恢覆從前的狀態。

不管是去把紀英帶回來也好,或者是把淩元良胖揍一頓也好,這都是必不可缺的前提。

其次,他必須找到一個比胖子喪屍更好的負重替代品。

決定好了這兩件事,鐘雪秦再度把目光投向了那棟居民樓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